本港花卉業在日曆、邊境與港人消閒習慣的根本轉變之間，腹背受敵
香港旺角 — 花墟道的狹窄街道上，一桶桶牡丹與康乃馨從清晨起便擠滿行人路，然而今年春天，這裡的氣氛格外低沉。長期依賴農曆情人節與母親節兩大零售旺季的花販，正帶著滿腹憂慮迎接今年最重要的節日周末。在捱過一個慘淡的情人節之後，本港花商如今正悄悄備戰五月十日母親節——業界許多人預料，這將是近年來表現最差的一屆。
原因既有眼前的現實，亦有深層的結構性問題。當前最直接的憂慮，是「北上消費」這股已深深植根於港人生活的風氣——每逢週末，大批市民跨境湧入深圳及其他內地城市。母親節與往年一樣，落在週日。而週日，如今愈來愈屬於深圳。但業界的憂慮遠不止於此。這個旺季的開局已十分不利：情人節偏偏落在週六，距農曆新年又只有短短三天，令二月份的業績創下近年新低。對於一門完全靠情感與節慶驅動的生意而言，接連兩次失手，打擊實在不輕。
情人節慘淡，為旺季定下基調
今年情人節落在週六，距農曆新年又僅數日，旺角一帶的花店紛紛反映，傳統情人節花束的需求大幅萎縮，賀年花卉反而搶盡風頭。部分花店負責人透露，與情人節相關的訂單較去年同期跌逾一半。
歸根究柢，只因二月十四日偏偏是週六這一事實，徹底改變了整個節日的消費邏輯。在香港這個以辦公室文化為核心的社會，情人節從來都不只是一份私人心意，更是一場公開的表態儀式。
「多年來，我見過男士們訂購最大、最貴的花束，」在金鐘開花店的張小姐說。「他們會指定送貨時間——往往是上午十一時至下午兩時之間，辦公室人最多的時候。他們要花瓶夠高，讓整層樓的人都看得見。」今年，那些老主顧卻沒有來電。
旺角三代花販李先生也觀察到相同的規律。「哪些訂單是真心表達愛意，一眼就看得出來，」他說，「但大概有六、七成客人，只是想要一束大的、看起來貴氣的花。沒有辦公室這個舞台，動機就少了一半。」
日曆的衝突更是雪上加霜。情人節緊接農曆新年前三天，業界形容這是一場「完美風暴」——情人節本已將花價推高至平日的兩至三倍，農曆新年的備貨需求又再疊加壓力。花卉還要與大批為節日趕運入港的貨物爭奪有限的航空貨運艙位。
多重打擊之下，損失觸目驚心。灣仔一帶的花店異口同聲表示業績受到不同程度的衝擊，部分客人甚至在情人節當天仍在外地過農曆新年長假。花生花店負責人楊小姐透露，今年營業額按年下跌五成。據《明報》報道，花墟道一名花店東主稱，今年情人節花束銷量較去年暴跌至少三分之二。
北上消費的衝擊
情人節的慘況，離不開一場自2023年初邊境全面重開後便持續重塑本港零售格局的深層結構轉變。邊境重開後，港人大規模湧向內地，許多人已養成每逢週末北上深圳及鄰近城市的習慣。入境事務處數據顯示，港人跨境出行次數按年急增48%。
僅2023年一年，港人北上深圳的次數已達5,300萬人次，是邊境解封後首個完整年度。同年三月，全市單月出境人次創下930萬的歷史紀錄，絕大多數前往內地，令農曆新年長假期間，本港夜市與購物旺區幾近人跡罕至。
吸引力主要來自價格優勢。深圳整體生活成本較香港低約五成，餐飲及日用品價格差距尤為懸殊。港元與美元掛鈎，人民幣相對弱勢，更進一步放大了港人在內地的消費購買力。加之交通十分便捷——地鐵、巴士路線選擇眾多，乘坐高鐵過境，首個深圳站僅需15分鐘車程。
化名Luna的港人坦言，她每個月至少與丈夫或朋友北上深圳一次。「我們通常去做按摩或美甲，有時順便剪頭髮，再找餐廳吃飯，」這位30歲的女士說。在深圳一家火鍋店用餐，人均消費約100港元——僅為香港同類消費的三分之一。
對花店而言，影響直接而沉重。當一家人選擇在週日一同北上消遣——而母親節偏偏年年都是週日——節日送禮的場合便隨之消失。女兒帶著媽媽去深圳吃午飯，回程時不會繞道花墟道。她或許會在內地順手買束花，又或者乾脆省掉這個環節。
母親節：一個承壓的節日
在正常年份，母親節是本港花卉業年曆上兩個最重要的商業節日之一，銷售額可與情人節媲美。花店通常建議顧客提前一至兩週落訂，以確保有充足的花材選擇及預留送遞時段。牡丹、百合與玫瑰，配以淡粉、乳白與柔和的暖色調——這是一份屬於溫柔、關懷與感恩的花語。
母親節在香港並非公眾假期，這正是問題所在。有別於法定假日的硬性約束，母親節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週日。而週日，正愈來愈成為深圳的天下。
港人王先生與妻子、孩子經常在週末及假期前往珠海和深圳。「我一半的同事都習慣了北上過節，」從事市場推廣的他說。這種趨勢在有孩子的家庭中尤為明顯——而這類家庭，正正是最有可能一起慶祝母親節的群體。當全家人選擇北上共度這個節日，在香港買花便顯得多此一舉。
本港各行各業所受的打擊已有目共睹。有報道指，受大批居民外遊及旅客消費持續萎縮影響，本地餐廳預計復活節假期生意將按年下跌兩成。根據香港餐飲聯業協會的數字，每月約有300間食肆結業，新開張的卻不足200間。花店正面對同樣的壓力。
結構性轉變，而非一時運滯
業界部分人士刻意區分週期性的時運不濟與永久性的結構改變。「2026年只是日曆特別不湊巧」這個說法不無道理——情人節撞上週六，農曆新年又來搶客。明年的日曆或許會寬鬆一些。但北上消費的習慣，即使在更有利的年份，也已從新鮮事變成生活常態。
邊境重開以來，研究發現跨境到深圳的便利性，甚至已成為部分港人置業的考慮因素——新界一帶鄰近口岸的租金，出現了可量化的溢價。這不是偶爾一試的消遣行為，而是一個已將休閒生活重心轉移的人口群體所作出的長遠選擇。
花卉業的利潤本就薄如蟬翼，存貨又在數日內凋謝腐壞，旺季人流哪怕輕微下滑，都可能令一個銷售季節由盈轉虧。本港零售業空鋪林立早已不是新聞，而集中在花墟道及太子後巷的花卉業，同樣難以獨善其身。
應對與求存之道
面對這雙重逆風，部分花店正嘗試自救。提早推出預訂優惠，趕在顧客敲定旅遊計劃之前鎖定訂單；網上送花服務將送禮這個動作，從送花人的親身出現中切割出來——即使女兒週日人在深圳，也能安排一束花送到九龍家中媽媽的手上。
另一些花店則積極拓展業務範疇，以企業客戶、婚禮合約及活動佈置等提供穩定收益，擺脫對公眾假期與過境人流的依賴。本港部分高端花店——多年服務酒店與企業客戶的老字號——其客戶群體對香港本地社交日曆的黏性，遠比普通消費者強，不易受深圳食肆與美甲店的吸引力左右。
至少有一家網上花店，已在網站上直接貼出公告，宣佈母親節當天停止接受送貨服務——坦率地承認這一天的物流已超出負荷，與其勉強撐場，不如保住口碑。
花墟道在五月十日前夕的氣氛，是謹慎中帶著一絲期待。花販們削減了康乃馨的入貨量，分散風險，並密切留意母親節前一個週六的羅湖及深圳灣口岸排隊情況。若人龍長而未散，便一切盡在不言中。
更宏觀的圖景
香港花卉業所面對的困境，不過是整個本港零售業困境的縮影。港人北上消費的洪流持續沖刷本地消費經濟，服務業正在相應收縮。
花卉，或許比任何其他零售商品都更依賴那份即時性——依賴在節日到來的那一刻，油然而生的心意。那份心意並未消失。改變的，是港人身處何地的問題。若母親節的週日，一家人正在深圳的火鍋店共享晚餐，那份心意或許會化作餐桌上的一個溫暖眼神，而非花墟道花店裡的一束鮮花。
對旺角與太子的花販來說，這是一場人心與習慣的轉移，任何折扣優惠、早鳥推廣，或精心策劃的社交媒體攻勢，都無法完全逆轉。問題的關鍵，在於這門行業的根紮得有多深——以及這些根，能否撐過一個已滿心歡喜地發現，深圳其實只有十五分鐘車程的新世代。
2026年母親節為五月十日（星期日）。農曆新年於二月十七日展開，情人節則在三天前的二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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