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座城市的花商來說，五月是成敗的關鍵月份，他們面臨著雙重壓力：一方面，週末顧客湧入深圳，街道空空蕩蕩；另一方面，大量跨境鮮花配送湧入，以低價衝擊他們的市場。
五月的一個普通週六，旺角花市道狹窄的街道是亞洲最芬芳的地方之一。攤販將康乃馨和牡丹堆放在人行道旁高高的桶子裡，百合花的香氣與駛過卡車的柴油味交織在一起，顧客們手捧花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對於香港的花商來說，母親節前的那個週末——一年中花業最大的銷售旺季，其銷售額足以與情人節媲美——就是他們的「超級盃」。
然而，今年，許多業內人士卻帶著日益增長的不安情緒迎接這項盛事。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空空蕩蕩，這不僅是因為康乃馨被人們轉移到了其他地方購買。越來越多的顧客根本不在香港。
2024年，香港居民平均每月前往深圳的出行量超過600萬人次，高於2023年的約400萬人次。許多熱門過境點，例如福田和羅湖，經常刷新每日出行量紀錄。這種現像在粵語中有一個專門的字──在後面或者說「北上」——這徹底改變了香港人休閒娛樂和消費的方式和地點。過去，只是零星的淘貨者為了吃頓便宜的火鍋而短暫越過邊境，如今卻演變成長週末和公眾假期期間的大規模移民潮，導致城市空空蕩蕩。
香港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之一，但在今年四月為期四天的復活節假期裡，卻出奇地安靜。週末期間，本地新聞頭條幾乎全是關於香港人「北上」的報道，羅湖口岸、深圳灣口岸以及跨境大橋等邊境管制點都出現了人山人海和交通擁堵的景象。香港百貨公司及商貿員工總工會秘書長林志忠將這種情況描述為“人潮湧動，利潤慘淡”，並預計由於消費習慣的改變，零售業整體將下滑約10%。
今年的母親節是5月10日星期日，這對鮮花產業來說是一個特別嚴峻的問題。與公共假日四天的銷售窗口不同，母親節只有短短一個星期日——通常在這一天，家人會團聚在家中，向母親和祖母贈送鮮花。但越來越多的家庭選擇在周日出國度假，或者週六晚上才返回，疲憊不堪，無暇顧及花攤。而對於那些確實想送花的人來說，市場出現了一個新的、顛覆性的解決方案：中國大陸可以將花束送到他們手中。
兩面夾擊
事實上，香港花店面臨的競爭壓力是一個持續多年的雙重問題，而2026年的母親節似乎將使這兩種壓力同時顯現出來。
首先是客流量。普華永道指出，香港居民前往深圳的旅行增加導致香港本地消費疲軟，消費模式的改變和需求的下降加速了本地零售業的下滑趨勢。花店比大多數零售商更依賴衝動性的線下消費——例如丈夫回家路上看到一束牡丹花，想起母親——因此，街上人煙稀少對他們的影響尤為顯著。
第二個壓力來自價格。旺角花市的商販們表示，來自中國內地花店的競爭日益激烈，這些花店在社群媒體上鋪天蓋地宣傳低價鮮花，使其成為香港人的熱門選擇。文澤花店的一位名叫傑西（Jessie）的員工坦言，她面臨這樣的困境。 “社交媒體上到處都是低價跨境鮮花運輸的廣告，”她說，“我們根本無法在價格上與他們競爭。我希望政府能夠採取措施應對。”
她所描述的跨國鮮花速遞生態系統已經發展得非常成熟。淘寶、京東和微信小程式等平台都匯集了深圳的花店，它們提供到香港的鮮花速遞服務，其中一些花店甚至專門從事跨境鮮花速遞，並在廣告中明確使用“跨境送花”這一字眼。在母親節等高峰期，商家建議顧客提前三到七天下單，以應對假日可能出現的延誤，而支付方式則主要透過微信支付或支付寶等電子錢包。
價格差異十分顯著。在香港本地花店，一束花的價格可能高達800至1200港元，而在深圳，同樣的花束只需幾分之一的價格就能買到。這種價格差距幾乎涵蓋了所有花卉類別，包括康乃馨和玫瑰。這正是本地花店僅憑價格根本無法與之競爭的核心經濟現實。
為了滿足需求，甚至出現了「人力快遞」服務——那些每天通勤時順便攜帶鮮花越過邊境檢查站的人。這些「跑腿」提供從深圳花店購買鮮花並親自送到香港地址的服務，整個訂單只需發送淘寶或美團等應用程式的截圖即可完成。實際上，這是一個在兩座城市之間發展起來的非正式物流網絡，而這兩個城市的邊界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開放。
向北擴張的經濟學
要了解為什麼這麼多香港人選擇在周末前往深圳——以及為什麼他們會把母親節鮮花帶過去，或者從深圳購買鮮花——就需要了解近年來這兩個城市的生活成本差距是如何急劇擴大的。
Numbeo估計，深圳的整體生活成本比香港低約50%，其中包括餐飲和食品雜貨價格的大幅降低。在深圳吃火鍋，人均花費約100港元，僅為香港同等餐價的三分之一。幾乎所有非必需消費品類別都能節省開支，從理髮、水療到服裝和娛樂，無一例外。對於三口之家或四口之家來說，週末去深圳旅行比在家做同樣的事情能節省一大筆錢。
香港居民在跨境消費的支出佔收入的比例越來越高，從醫療服務到食品雜貨再到處方眼鏡，無所不包。如今的跨境旅行也比五年前方便許多。搭乘高鐵，只需15分鐘即可抵達邊境第一站。雖然需要辦理入境手續，但除重大假日外，通常流程都很迅速。
消費規模令人震驚。根據投資銀行Natixis估計，光是2023年，香港居民在深圳及其周邊城市的消費就高達665億港元。去年前五個月，香港居民在深圳的非現金消費年增30%，其中購物和餐飲佔其總消費的70%。
香港零售業面臨的最大挑戰在於客流的不對稱性。 2018年至2023年間，內地遊客赴港人數下降了49%，整體遊客消費額也暴跌了46%。過去那些南下消費的遊客如今已不再像以前那樣頻繁到訪，即便到訪的遊客消費額也往往有所下降。根據第一太平戴維斯的一份報告顯示，儘管去年第二季當日往返香港的遊客數量同比增長了16%，但這並未轉化為銷售額的顯著增長。
如今的母親節是什麼樣子？
對於香港花卉產業而言，母親節週末的結構性挑戰尤其突出。傳統上，花店會預期在母親節前幾天以及週日當天出現需求的大幅成長。人們會在週六為計劃第二天探望的母親購買鮮花，或在週日早上享用點心早午餐前順道去旺角花街逛逛。母親節的特殊性本身就凸顯了香港繁華且交通便利的花市所提供的實體零售體驗：近在咫尺、貨源充足，以及能夠帶來情感上的即時滿足。
這股北向趨勢顛覆了上述所有假設。在深圳度過母親節的家庭——餐飲消費僅為香港的幾分之一，入住可直達遊樂園或水療中心的酒店——可能會選擇在內地購買鮮花作為節日禮物，或者在周日晚間花市關門後才返回香港。而那些待在家中想要網購鮮花的人，則面臨著一個充斥著深圳鮮花廣告、價格低廉且鋪天蓋地的數位市場。
香港的高檔花店將母親節描述為一年中最繁忙的日子之一，其銷售額可與情人節媲美，顧客通常需要提前一到兩週預訂，才能挑選到最合適的花束並確保送達。然而，這段提前預訂的時間恰恰給了跨境花店競爭對手可乘之機，他們可以趁顧客瀏覽智慧型手機時搶佔訂單。
據第一太平戴維斯（Savills）稱，去年上半年香港有超過300家零售店鋪倒閉，其中70%為餐飲店，香港居民持續的境外消費仍然是主要不利因素。花店也面臨同樣的困境。
適應，而非投降
並非所有業內人士都只是坐等客流量下降。一些花店開始著力打造內地競爭對手目前難以複製的特色：個人化客製化、創意設計、優質花材採購，以及親身購買鮮花所帶來的觸感和社交體驗。旺角花街擁有超過120家位於地下的店鋪，橫跨多條街道，全年無休，每週七天營業，持續吸引當地顧客和遊客。
另一些花店則投資於數位化業務，讓顧客更容易在線上預訂、當日送達，並根據個人喜好客製化花束——它們競爭的重點不在於價格，而在於服務、工藝和可靠性。粉紅康乃馨仍是香港經典的母親節鮮花，象徵著母親永恆的愛；蝴蝶蘭和牡丹則因其優雅而備受青睞——這些特質正是經驗豐富的本地花藝師能夠精心打造的，而大規模跨境物流有時卻難以企及。
顯而易見的是，香港居民將休閒時間、餐飲支出、禮品預算和週末時光都花在內地的這種大趨勢短期內不會逆轉。自2023年初新冠疫情限制措施解除、邊境重新開放以來，香港人就開始大規模湧向內地。如今，許多人已將此視為一種日常習慣，被內地這座超級大都市所吸引：它擁有規模龐大的購物中心、豐富多彩的美食以及價格遠超香港的文化景點。
對於旺角及週邊地區的鮮花商來說，2026年的母親節或許仍會帶來一個繁忙的周日早晨——畢竟，人們對母親的深情厚誼是一股強大的商業力量。然而，這種趨勢並非再多的新鮮康乃馨也能輕易逆轉。這座曾經的目的地城市正日益成為出發點，而當地居民用來紀念人生重要時刻的鮮花，也正一瓣一瓣地跟隨他們跨越國界。
2026年5月10日星期日是母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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